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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每个人的《信》
来源： 作者：曾 力 2006-11-26 14:27:28
文/ 曾 力
早上听广播电台里兴致勃勃地解说，《2006北京·日本电影周》已在中国电影资料馆开幕了。上网检索银海网相关展映日程表，发现今天下午13：20，在中国电影资料馆还有日本新片《信》剧组主创人员与观众的见面会。于是马不停蹄联络票务、准备数码相机，打车赶赴位于小西天的艺术影院。
含泪的微笑
下午要放映两部日本电影。放映第一部影片《信》之前，由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当代电影》主编张建勇，请出《信》片的导演生野慈朗和制片人与中国观众互动。当时我忙于台前抓拍照片，他们的讲话内容反而没有听清。印象中，只记得某人开玩笑说：“电影《信》（2006年）11月3日刚在日本公映，11月19日就来到北京专场放映，不久后就会在全中国公映。希望到时候大家不是在家里看《信》的影碟，而是去电影院里观摩电影。”
为了赢得导演的签名，电影放映时，我又拿着电影周的画册，跟随导演进入贵宾休息室……等再回到艺术影院落座，电影《信》已经放映了十分钟！
电影故事结尾的一场戏，讲述男主人公弟弟武岛直贵在妻子的影响下，最终改变了对生活的自卑心态，他随同原来的相声伙伴及妻子、女儿，一起来到千叶监狱慰问演出。舞台上面武岛直贵借景生情，含蓄地暗示坐在台下面，已因过失杀人而沦为无期徒刑囚犯的哥哥武岛刚志，“不论哥哥现在的处境如何，哥哥永远是自己的哥哥，血脉的亲情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舞台上面弟弟谈笑风生、妙语如珠，舞台下面众囚犯哈哈大笑、掌声雷动，唯独人群之中哥哥泪流满面、身心感动。
——我敏感地注意到：电影观看至此，我的眼圈一点点地湿润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鼻头阵阵发酸。我为银幕上面兄弟俩人终于冰释前嫌喝彩，也为人性的脆弱感动。事实上，银幕上面的影象，只是我个人的一面硕大心镜。与其说我被电影中的人物所感动，到不如认为是终于发现了自己人性中的软肋，因为自己过去人性懦弱的一面而悲哀！
在能够容纳近千人的艺术影院内，此时同样人声语咽、抽泣连连。两分钟后电影迅速收尾，片尾字幕拉出，电影主题曲《见到你太好了！》缓缓响起，影院内观众自发地送上由衷的掌声……
又发现了一位陌生的著名导演
电影《信》运用现实主义的叙事手法，讲述了一个题材尖锐而打动人心的故事。电影的主题是重建自信。导演生野慈朗借助一个“三角恋+兄弟情”的叙事结构，丝丝入扣地逐步引导观众，进入到规定的戏剧性冲突氛围内，最后完成一场深刻的道德情感洗礼。
——由于双亲早逝，一直希望弟弟武岛直贵（山田孝之饰）上大学的哥哥武岛刚志（玉山铁二饰），拼命劳动累坏了身体。为了弟弟的学费，哥哥在入室偷盗时，误将在场的老妇人扎死。从此，弟弟武岛直贵开始了悲剧性的生活。他被迫放弃了大学梦，为了生计四处打工，见人躲躲闪闪，从不用正眼看人。他把哥哥在监狱这件事情深深藏在心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一个在监狱服刑的哥哥，不想听到人家叫他“杀人犯的弟弟”。他想像平常人一样生活，一样追寻自己的梦。
然而，每当他接到狱中哥哥每月邮来的一封信的时候，他便又被拉回到了现实生活中，这些来信更让弟弟不能自拔。内疚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他刻意地逃避着现实中的一切：家、工作、梦想、恋人……。“信”是本片中唯一连接哥哥与弟弟的线索，也是哥哥与弟弟间唯一的羁绊，更是让与社会隔绝的哥哥和现实生活中活生生的弟弟之间情愫纠葛的东西。每月写封信给弟弟，是支持哥哥武岛刚志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但是，正是这些不断来自监狱中的书信，让弟弟终止了如日中天的相声艺人事业，被迫调换了工作岗位，乃至因此失去了高攀名门、成为贵胄女婿的机会。结婚育女后，幼小的孩子也因亲属的犯罪原因，遭到邻里的歧视。
过去一起工作的朋友白石由美子（泽尻绘理香饰）在此时走入了他的生活，两个有情人最终结为伴侣，并生育一个女儿。……但在武岛直贵心中，哥哥完全成了他的负担，为了保住自己的新感情，迎接新的生活，他给哥哥写了一封信，决定跟哥哥断绝关系。白石由美子鼓励他勇敢地正视现实，并主动写信请求武岛直贵所在的株事会社会长的帮助。会长特意来到地处偏远郊区的分公司车间，鼓励武岛直贵扎扎实实干好本职工作，以自己的行动和业绩，改变社会上他人的偏见。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寺尾祐辅（尾上宽之饰），原来是武岛直贵的二人相声表演组合黄金搭档。两人从一些小规模的酒吧、地道里面演出开始，一直合作到频繁出镜电视直播，成为电视观众炒作的舆论焦点。可是网上披露的一段揭秘文字，将武岛直贵埋藏在心中的历史大白于天下。为了不影响寺尾祐辅的艺人生涯，武岛直贵主动解散了二人组合。寺尾祐辅日后争取到一次慰问千叶监狱演出的机会，并邀请已经退役的武岛直贵一同前往演出。在太太的鼓励下，武岛直贵一家三口人随行来到千叶监狱。
在监狱门外街心公园内等候武岛直贵的女儿，经历了短暂时间的、与同龄小朋友在游戏时，对她的怀疑、歧视和理解过程，这让旁边观察的母亲感慨万分。武岛直贵与寺尾祐辅面对千叶监狱内的众多囚犯表演相声时，含蓄地表达了与哥哥武岛刚志的和解意向。坐在舞台下面的哥哥心领神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应该说，导演生野慈朗用一种温和的叙事方式，讲述了一个劝善的故事，提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社会舆论应该如何评价一个罪犯的家人？尤其是哥哥犯错误，是否作为弟弟也要承担连带的社会歧视？
仅仅从讲述故事的能力和道德关怀层面分析，生野慈朗导演的社会派电影《信》，足以感化世人。据说，该片从11月3日自日本上映两周后，便取代了正在走红的《父辈的旗帜》，登上了日本电影票房榜的第3位；它还被许多影评人评价为思想内容深厚，是经过深沉积淀的电影佳作。许多人在看完电影后，还表示很想马上写一封信给自己重要的人。《信》11月15日在韩国第三届MEGABOX日本电影节上，作为开幕电影，其预售票仅仅在3分钟之内便被抢购一空。
日本、韩国两国首轮院线的放映成果，已经证明了电影《信》确实是一部能够打动人心的电影佳作。
作为一位对中国电影观众相对陌生的日本著名影视导演，我预计年逾56岁的生野慈朗先生，仅凭此片的在华放映，即可在中国观众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虽然1972年开始就职于TBS电视台的生野导演，此前已经执导了诸如《美丽人生》、《轮舞曲》等大量深受欢迎的日本电视连续剧。
老套路演绎新思想
日本优秀现实主义风格的电影，历来强调人文关怀传统，而且一脉相承具有思想警世、叙事含蓄、人性压抑的表现特征。从黒泽明的《活下去》、市川昆的《缅甸竖琴》、山田洋次的48集《寅次郎的故事》系列电影、周防正行的《让我们跳舞吧》，直到生野慈朗的这部《信》，在在表现并塑造了一系列既属于日本，也属于东亚的鲜明电影人物形象。
从拿来主义的视角考虑，笔者大胆地尝试多层面、多学科解构电影《信》，试图为同行与同好提供一个进步的台阶。
先从文学人物形象的塑造解析。电影《信》改编自日本直木文学奖得主，东野圭吾先生的同名文学著作。电影中的人物形象塑造，几乎完全来自同名小说里面的人物原型。
1958年出生的东野圭吾先生，是近年备受瞩目的日本推理小说家，擅写校园推理。日本大阪府立大学工学部电器工学科毕业后，其处女作《放学后》于1985年一举赢得第31回江户川乱步奖，后辞职成为专业作家。1999年写作《小说秘密》，获第52回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2006年文学作品《容疑者X的献身》，获134回直木奖；东野圭吾从而达成了日本推理小说史上罕见的“三冠王”。
东野圭吾的小说一直颇受影视界青睐，目前已有19部作品被搬上屏幕。其中如电影《G@me》、《秘密》，电视剧《白夜行》等，在中国影视观众群中，均有一定的知名度。东野圭吾的作品在台湾已有多部翻译出版，但中国内地尚未引进过他的小说。但这并不妨碍中国大陆观众透过改编的电影作品，了解东野圭吾先生的思想倾向。至少透过这部同名改编电影《信》，中国观众可以领略到东野圭吾先生文学作品的风采。
电影《信》选择了一个内心极度压抑的小人物，作为叙事的主人公。作者暗示：他的命运选择，代表了日本绝大多数国民的命运走向。内向、自卑，又不自信的武岛直贵，需要勇敢地承认现实、善待自己，然后挺起胸膛，重新开始迈向自己的征途。从事逗人发笑的相声职业，更加反衬出男主人公内心的悲凉境遇。
围绕男主人公设置的两位女恋人，实际上是武岛直贵内心的两种前途选择：追求浪漫富丽的大公司董事千金中条朝美（吹石一惠饰），除去适应华丽家族的尴尬理解外，两人的爱情结局，只会是以一场灾难性的车祸收场。而追求务实勤勉的白石由美子，则令武岛直贵真正走出了自己的内心阴影，开始建立全新的家庭生活。
哥哥武岛刚志角色的设计，也可以引申认为是男主人公武岛直贵过去的失败、过失经历，他对他的内心始终有消极的影响。人如何走出内在的精神阴影，始终是每个成年人需要直面的人生命题！
武岛直贵最后落身公司的会长角色，代表了日本社会主流舆论对犯罪家属群体的意见倾向。他希望他能够不自暴自弃，能够自立自强，从新开始自己的奋斗。因为只有经过自身的努力、取得显著的业绩，才能真正改变世人的偏见，进而赢得社会的尊重。
再从电影视听语言的表述解析。导演生野慈朗在《信》片中，大量使用了象征性的表达方式。比如大胆选择了一批日本新生代偶像派演员——片中的三位主要角色山田孝之22岁，玉山铁二26岁，泽尻绘理香20岁等。——新面孔演员在给观众面目一心的感受之余，导演似乎也在暗示：类似影片中对男主人公的社会歧视，已经不光存在于日本的传统社会里，即便是新新人类中间，也会有类似的社会性不公现象存在。
再比如对两个追求武岛直贵女朋友的造型处理方面。开始白石由美子追求他，完全是出于对年轻帅哥的感性冲动，所以导演为这个身处火热情感阶段的女演员，设计戴上了一副眼镜，寓示着她是带着有色眼镜追求武岛直贵。在她了解武岛直贵悲惨境遇后，从小拥有类似家庭消沉感受、依然真心爱恋他的白石由美子，更加狂热地追求并帮助他。这个阶段的白石由美子是理智地选择自己的爱情婚姻，所以导演为女演员摘掉了眼镜，直至影片结束。武岛直贵另外一个女性追求者中条朝美，自人物出场伊始，便被设计成服装典雅华丽、但面容憔悴的形象。两人的情感戏以悲剧结尾后，她被设计成出车祸后撞伤一只眼睛，寓意她看走了眼、选错了情人！
再比如男主人公在影片中出场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被设计成寡言、低头的人物造型。直到他接受了妻子的善意劝告，重新开始振作精神时，一直弯曲的胸脯才挺直起来、忧郁的面容也逐渐开朗起来。
“信”的象征意义
再从历史哲学的表达手法解析。
——电影取名《信》，是颇耐人寻味的哲学命题。事实上，从文学原著开始， 作家东野圭吾先生就为广大读者设置了一道带有禅宗味道的谜语：什么是“信”？
如果我们打破传统影评的分析方式，变换一个思路和视角，也许会对东野圭吾先生的思想体系，有所新得。
众所周知，日本的历史和文化深受中国的影响。尤其是汉字和文学，从文字符号的运用到文学思想的表达语境，从本源上面是与中国文化同根同源的。
“信”从汉语的词义分析，首先是讲信用、守诺言。“信”从字型结构来看，是由“人”和“言”两部分组成，即“人言为信”。所以，《论语》里孔子强调：“与朋友交，言而有信”。另外，“信”的社会功能是人际交往的一种媒介。综合分析，“信”在影片中是表达透过书信媒介的方式，完成人际交流和语言承诺。
电影《信》的叙述，涉及到男主人公武岛直贵对自己的自信，和对他人的诚信问题。哥哥来自监狱中的信函，直接导致了弟弟武岛直贵命运的逆转与不自信；武岛直贵不敢对就职单位和恋人中条朝美全家坦陈哥哥的犯罪事实，最终因他失信于他人，而遭到离职、岗位变更和失恋的惩罚。
《信》深度地阐释了一个失信的社会，如何重建个人诚信和社会诚信的严肃命题。在导演的电影表现手法上，生野慈朗先生依次展示了一个日本社会需要如何对待犯罪人员亲属的故事、一个社会边缘人物心灵挣扎的故事、一个劝善的故事、一个浪漫的三角恋爱的故事、一个身处逆境的人如何重新自强的故事、一个帮助别人的爱心故事、一个犯罪灵魂忏悔的故事……透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故事链，导演的价值链不断被清晰地展示出来。借助妻子白石由美子和老会长的言行，导演生野慈朗先生依然对日本社会寄予了希望：他希望男主人公武岛直贵不要一味消极地逃避现实，只要他自己能够转变观念、振作精神，通过努力工作，社会依然会承认他的价值。自信者自立，自立者自强。相信只要诚信地对待他人、贡献社会，总会得到社会的尊重与善待。——影片的结尾段落，导演精心设计武岛直贵的女儿，最终与其它小朋友在千叶监狱外街心公园里玩到一起，便是一个善意的暗示。
——广义地理解，“信”也在一定意义上象征着历史文献的传承。从社会小人物的命运变迁，也可以联想到大至一个国家的命运转折。伴随历史性文献的不断最新披露和学术研究成果，如何客观对待一个在历史上范过严重错误的国家和民族，公平地善待它的当代国民，更是一个隐含的敏感社会性命题。
让我们重新开始写信吧！
世界电影发展史表明，一部对社会有深度影响力的电影作品，一定会在观众观看影片之余，还将刺激消费者延续消费电影的某种衍生价值。比如美国电影《星球大战》放映后，引发了全球性的太空热。影片里出现的机器人与光刀模型，风靡全世界玩具消费市场。《霹雳舞》在中国放映后，一段时间里全国的大街小巷内，青少年狂热地迷恋跳霹雳舞。李小龙系列功夫电影放映后，在世界范围内引发了旷日持久的中国学习功夫热潮……
日本电影《信》在中国放映后，是否可能激发大家重新开始写信的欲望？
在电子邮件和手机短信方便、流行的IT时代，谁还有闲情雅致手写一封书信？
——难得！如果我现在能够收到一封好友的来信，我会对自己内心真诚地表白：《见到你太好了！》……
2006年11月19－20日
写于京华苦砚斋
